最新研究成果 | 清华大学药学院钱锋课题组揭示药代动力学可调控 β-拉帕醌的作用机制:从 NQO1 生物激活到波形蛋白靶向氧化

β-lapachone是来源于南美洲拉帕乔树(Tabebuia avellanedae,亦称Pau d’Arco)树皮的邻萘醌天然产物。当地传统医学长期将其内树皮制成煎剂或茶饮,用于细菌、真菌及寄生虫感染、发热、疟疾和胃肠疾病;20世纪60年代又因其所谓抗癌用途在巴西、阿根廷受到关注。分子机制上,2000年Boothman等提出、随后证实NQO1生物活化机制:氧化还原循环产生ROS,引起DNA损伤、PARP-1过度激活及NAD⁺/ATP耗竭,导致程序性坏死。肿瘤临床应用方面, ARQ 501(β-lapachone环糊精制剂)完成了治疗晚期头颈鳞癌的Ⅱ期研究(2007年);ARQ 761(β-lapachone水溶性前药)治疗难治性晚期实体瘤的完成了Ⅰ期研究(2018年),临床研究中观察到的副作用包括贫血及高铁血红蛋白血症,导致治疗窗口狭窄。

2026年11月,清华大学药学院钱锋课题组在《Advanced Science》发表题为“Pharmacokinetic Tuning Redirects β-Lapachone from NQO1 Bioactivation to Vimentin-Targeted Oxidation in Cancer”的研究论文。该研究发现,当 β-lap 以低浓度方式持续暴露时,其主导的细胞死亡机制发生切换:药物转而结合侵袭性肿瘤中高表达的细胞骨架蛋白——波形蛋白(Vimentin),通过氧化其关键位点引发蛋白稳态崩溃与铁死亡,整个过程不依赖 NQO1。基于这一机制设计的口服缓释制剂在胰腺癌小鼠模型中显示出与一线化疗药吉西他滨相当的疗效及良好的安全性。该工作确立了药代动力学调控作为机制选择因素的地位,为天然产物的“老药新用”提供了可推广的策略。


研究背景


一个生物活性小分子的药效与毒性,不仅取决于其作用的分子靶点,也在很大程度上受药代动力学特征的支配。β-拉帕醌(β-lapachone,β-lap)是一种邻萘醌类天然产物,其细胞毒性的经典机制为NAD(P)H:醌氧化还原酶1(NQO1) 介导的生物激活:药物经两电子还原后陷入无效的氧化还原循环,持续产生过量活性氧,引起 DNA 损伤,最终导致程序性坏死。这一机制的临床转化存在两重局限:疗效依赖肿瘤 NQO1 表达,NQO1 低表达肿瘤固有耐药;并且高峰浓度给药带来的剂量限制性溶血性贫血和高铁血红蛋白血症显著收窄了治疗窗口。为了解决毒性问题,包括本课题组在内的国内外团队曾探索聚合物胶束、前药修饰、白蛋白复合等制剂策略。这些策略默认 NQO1 依赖的通路仍是主要的杀伤机制,试图通过降低血浆游离药物浓度、维持肿瘤内较高暴露来扩大治疗窗口。本研究也沿此思路,将β-lap改造为低峰浓度、持续暴露的制剂形式。出乎意料的是,持续低浓度暴露的β-lap不仅在NQO1高表达的模型中有效,在NQO1缺陷模型中也同样有效。这提示,在持续低浓度暴露下,β-lap还存在一条此前未被揭示的、不依赖NQO1的杀伤机制。

研究内容


一、给药方式决定死亡机制

研究团队首先在细胞实验中比较了两种给药方式:一次性高浓度脉冲,与 24 小时内多次低浓度维持。两种方式都能有效杀伤胰腺癌细胞,但“谁能救活细胞”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无论用小分子抑制NQO1还是 CRISPR 敲除 NQO1,都能挽救脉冲给药下的癌细胞,对持续给药却无能为力;即使在NQO1 几乎不表达的肿瘤细胞中,持续给药依然有效。这说明低浓度持续暴露让 β-lap 走上了一条不依赖 NQO1 的抗癌新路。

二、寻找β-lap的直接作用靶点

研究团队设计合成了β-lap的光亲和探针——在紫外光照射后能与所结合蛋白形成稳定连接,把药物结合的蛋白一并捕获后进行质谱鉴定。结果清晰地指向波形蛋白:一种在侵袭性肿瘤中高表达的细胞骨架蛋白,与肿瘤的迁移和转移能力密切相关。表面等离子共振等分子互作实验进一步证实两者的结合,结合口袋紧邻波形蛋白中唯一的半胱氨酸——这一位点正是后续机制的枢纽。

图1. β-lap探针光交联亲和沉降方法示意图


三、从骨架坍塌到铁死亡

机制研究表明,β-lap 结合波形蛋白后,以非酶催化的方式氧化这处半胱氨酸,促使波形蛋白分子彼此交联、聚集成团,细胞内原本有序的丝状网络随之坍塌。大量异常堆积的蛋白使负责降解的蛋白酶体“应接不暇”。与此同时,细胞内抗氧化防线被削弱、脂质过氧化物累积,最终触发铁死亡。重要的是,敲低波形蛋白使细胞对持续给药产生明显耐受,但对高浓度脉冲给药的毒性无明显影响;敲除NQO1则呈现相反模式,使细胞对高浓度脉冲给药产生明显耐受,而对持续给药的毒性无明显影响。

在动物实验中,研究团队使用 β-lap 口服缓释制剂,使药物长时间维持平稳的血药浓度,在体内重现“持续低浓度暴露”这一关键条件。在 KPC 胰腺癌小鼠模型中,缓释制剂显著抑制肿瘤生长,动物的体重、肝肾功能与血象均保持正常,高峰浓度给药常见的溶血毒性被有效规避。治疗后肿瘤组织中的波形蛋白聚集成团,在体内层面印证了靶向机制。在MIA Paca-2移植瘤模型中,缓释 β-lap 的疗效与一线化疗药吉西他滨相当。


总结


该研究通过给药方式的药代动力学设计,将 β-lap 从依赖 NQO1 的活性氧诱导剂,转变为精准靶向波形蛋白的氧化交联剂,在不改变分子结构的前提下同时拓展了适用人群(波形蛋白高表达的侵袭性肿瘤)与治疗窗口,也为生物活性天然产物的机制再发现提供了可推广的研究范式。



致谢

清华大学药学院钱锋教授为论文通讯作者, 钱锋课题组博士后豆蕾与副研究员刘慧琴博士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本研究得到北京前沿生物结构研究中心及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支持。